四卷
股权投资是当下较为常见的投资类型,涉及公司法以及《民法典》合同编的诸多问题。股权投资的组织形式丰富,相当一部分股权投资采用了有限合伙的形式,需要大家掌握《合伙企业法》的相关规定。在股权投资中,投资协议往往还有各种“花式”约定,这些约定究竟是依据《民法典》合同编的意思自治判断其是否有效,还是应按公司法中资本维持等规则判断其无效,或者遵从效力判断与履行相分离都存在需要深入探索的空间,协调投资协议作为合同的任意性与公司法作为组织法的强制性之间的冲突。这些都是公司法中较为复杂的难点问题。但是,如果我们能扎实掌握公司法的基本原理,深刻理解公司组织法的本质,对于这类投资协议涉及的法律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案情】
阳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阳阳公司)的股东是梓安有限合伙企业和陈某,陈某是梓安有限合伙企业的执行事务合伙人和普通合伙人,阳阳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由陈某担任。刘某、王某、李某等30位自然人是梓安有限合伙企业的有限合伙人。梓安有限合伙企业的合伙协议中约定,在合伙企业存续期间,陈某不得退伙,有限合伙人若要退伙需经过全体合伙人过半数的同意;退伙结算应退还货币。
新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新公司)的股东是张某、王某,张某担任法定代表人。新新公司经招拍挂取得了某黄金地段的100亩土地使用权。2018年1月5日,新新公司、张某、王某与阳阳公司经协商一致,签订了一份《项目合作合同》,各方合作将该土地使用权建成某房地产项目。阳阳公司同意以现金5亿元作为对新新公司的增资款,增资后阳阳公司将在新新公司占股70%,张某占20%,王某占10%,张某继续担任新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项目合作合同》约定本合同签署后30日内,阳阳公司应一次性将5亿元增资款全部支付给新新公司。《项目合作合同》还约定,新新公司的董事会由5名董事组成,阳阳公司有权在新新公司董事会中派出3名董事,另外2名董事由张某、王某担任。就双方的利润和风险分配,《项目合作合同》约定如果在2022年1月5日之前,新新公司完成了合同约定的房地产项目开发及销售回款,则阳阳公司按70%的比例分享利润。如果在2019年1月5日之前该房地产项目不能正常开工,则新新公司名下的土地使用权应过户给阳阳公司,或由新新公司向阳阳公司返还出资5亿元及按年利率15%计算的利息;新新公司原股东张某、王某应无条件协助土地使用权的过户登记,或者对返还出资5亿元及利息承担连带担保责任。
2018年1月30日,经梓安有限合伙企业的合伙人决议和阳阳公司股东会决议同意,阳阳公司将5亿元现金转账至新新公司账户。新新公司向阳阳公司出具了增资款收据。
2018年2月5日,新新公司办理了变更登记,除注册资本增加外,阳阳公司按《项目合作合同》的约定被登记为持股70%的股东,张某、王某分别持股20%、10%。新新公司也完成了公司章程的修改,但章程并未记载《项目合作合同》约定的利润和风险分配事项。阳阳公司派陈某、刘某、王某作为新新公司的董事。刘某、王某因在外地从事房地产项目来往不便,同意若新新公司召开董事会则将投票权委托给陈某行使。
2018年6月,因张某在之前的项目运营中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刑拘,新新公司与阳阳公司合作的该房地产项目陷入停滞。直至2021年1月,该项目仍无法开工。
2021年3月,梓安有限合伙企业召开合伙人会议,决议退出新新公司的投资。梓安有限合伙企业的有限合伙人李某提出要退出合伙企业,并要求清退其500万元的投资及利息,经全体合伙人决议不同意李某退出。李某随即起诉了梓安有限合伙企业和陈某,要求清退其全部投资500万元和利息。梓安有限合伙企业答辩称没有资金可以清退,可以将对新新公司的债权转让给李某。
2021年5月,阳阳公司向法院起诉了新新公司,诉讼请求一是阳阳公司要求解除与新新公司的《项目合作合同》。二是阳阳公司要求退出新新公司,由新新公司为其办理股权注销登记手续。三是要求新新公司返还5亿元出资及按每年15%利率计算的利息。四是要求将新新公司名下的土地使用权过户给阳阳公司。新新公司答辩因章程无约定,故阳阳公司全部诉讼请求均不成立。
【问题】
1.请问梓安有限合伙企业的合伙协议约定的“在合伙企业存续期间,有限合伙人若要退伙需经过全体合伙人过半数的同意”是否有效?为什么?
2.请问新新公司与阳阳公司在《项目合作合同》中约定的“如果在2019年1月5日之前该房地产项目不能正常开工,则新新公司名下的土地使用权应过户给阳阳公司”能否实现,为什么?
3.请问新新公司与阳阳公司在《项目合作合同》中约定的由新新公司向阳阳公司返还出资5亿元及按年利率15%计算的利息是否有效?是否可以履行?阳阳公司可以退出新新公司吗?为什么?
4.请问新新公司与阳阳公司在《项目合作合同》中约定的新新公司原股东张某、王某对返还出资5亿元及利息承担连带担保责任,是否有效,为什么?
5.刘某、王某可否将其作为董事的投票权委托给陈某?为什么?
6.假设梓安有限合伙企业对新新公司的债权成立,且李某可以顺利退伙,那么梓安有限合伙企业可以将该债权用于对李某的退伙结算吗?
7.新新公司与阳阳公司的《项目合作合同》应予解除吗?假设可以解除,那么《项目合作合同》解除后,新新公司是否丧失股东资格?为什么?
8.新新公司可否以章程无约定为由,拒绝阳阳公司退出的请求?为什么?
判断二:让与担保是一类非典型担保。让与担保的构成需要“让与”和“担保”两方面的意思表示。让与即将担保物在形式上转让给债权人,如果不具备“形式上转让”即动产转移占有、不动产办理过户登记、股权办理变更登记,那就无从构成让与担保。当然,对于让与担保,更为熟知的法律规则是让与担保中的“让与”不能发生流押的后果。我国根据《民法典》第401条之规定,抵押权人在债务履行期限届满前,与抵押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抵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的,只能依法就抵押财产优先受偿。流押无效规则在近年来的立法中得到了缓和,但缓和也仅是不再如之前立法直接规定流押条款无效,而是将流押约定的效果明确为“只能就抵押财产优先受偿”。
判断三:投资究竟釆用股权形式还是债权形式应有清晰的界分。在釆用股权投资形式时,有一种典型的模式,即对赌条款。对赌条款貌似权利义务不平衡,但在风险投资中却有其合理性。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对赌条款效力的观点看,已经逐渐认可即使是风险投资方与目标公司签署对赌条款,效力本身仍按合同规则加以判断,只是在履行对赌协议时要遵守公司法减资程序、分红程序和回购规定。如果没有经过这些程序规则,很可能对赌条款将处于“有效但不能履行”的状态。这恰恰说明,在面临投资协议的意思自治与公司法组织规则强制性的冲突时,化解这个冲突的方法仍是坚持组织法规则适用的前置性。因为毕竟公司是一个复杂的组织体,涉及“多点联动”的多个主体、多重法律关系,其利益平衡的需求包括以有限的公司资产实现对债权人利益的保护,都可能超越合同关系当事人利益的保护需求。
判断四:风险投资合同能否解除,应适用合同解除的一般规则,即《民法典》第562、563条等。如果是合意解除,需要双方就合同的解除达成一致意思表示;如果是单方解除,需要解除权人有合法的单方解除权。此外,根据《民法典》第580条第2款的规定,在合同僵局下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还有权根据当事人的请求“终止”合同。但在风险投资合同解除的情形下,即使合同解除,也并不意味着风险投资方同时退出目标公司,因为按照公司法的规定还需要办理减资或股权转让/回购,方能使风险投资方顺利退出目标公司。
判断五:大部分情况下,公司章程会按风险投资合同的约定进行修改,但毕竟章程的内容需要符合《公司法》第81条的要求,而投资协议可能涉及的内容更多更广泛,所以投资协议的内容并不必然成为公司章程的内容。依据《公司法》第11条的规定,公司章程对公司、股东、董事、监事和高级管理人员有约束力。如果风险投资者釆用股权投资方式,实际上他们同时也具备股东身份,因此无论是投资协议还是公司章程,对于风险投资者而言都是其权利义务的依据。
【答题要点】
1.有效。本案中,梓安有限合伙企业是一家有限合伙。依据《合伙企业法》第18条规定合伙协议应当载明合伙人的入伙和退伙事宜。根据《合伙企业法》第60条关于有限合伙企业及其合伙人除适用第三章的规定外,还适用第二章关于普通合伙企业的规定,因此有限合伙企业的退伙应予普通合伙企业的规则一致,即应由合伙协议约定。梓安有限合伙企业的合伙人协议约定退伙需要经过全部合伙人的过半数同意,这一约定并没有违反强制性法律、法规,也不能认为对其他合伙人有利益的损害,因此应当认定为有效。
2.该约定不能发生案涉土地使用权归属于阳阳公司的法律后果。因为即使新新公司违约、未能按约定履行《项目合作协议》,《民法典》第577条规定的违约责任也仅是继续履行、釆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并不包含将某财产直接归属于债权人的法律后果。该《项目合作协议》的此项约定还需要辨析是否构成让与担保。根据《担保制度解释》第68条之规定,让与担保的构成必须要约定将财产形式上转让给债权人,本案情形并不符合这种“让与”的形式要求,仅仅是《项目合作协议》中的一个约定,并且让与担保中如果构成流押,流押的效果也不被法律所认可,《民法典》第401条规定已经明确规定即使有“担保”的意思也不能发生担保物归属于债权人的后果,故本题的答案较为清晰。若回答为该约定“无效”应当也属于正确答案,但若按“无效”回答则显然还没有能够充分理解何谓“流押”、何谓“让与担保”以及背后的立法变化。
3.该约定应当有效。该条款是一个较为典型的对赌条款。即使考生对于风险投资的实务没有任何了解,也应当根据合同效力的一般规则判断出该条款的约定并没有违反强制性法律法规,应当是有效的。但是关于该条款的可履行问题,则需要结合公司法的要求进行判断。因为阳阳公司是新新公司的股东,其作为股东,唯一合法从公司拿到钱的路径就是分红,为数不多的合法退出路径就是减资、股权转让/回购,因此,阳阳公司就应遵守公司法关于分红的具体规定,包括新新公司确实存在可分配利润且召开了股东会决议分红;减资、股权转让/回购则需要遵守公司法规定的减资和股权回购程序。在这些“规定动作”尚未完成之前,阳阳公司的本息返还请求权以及退出新新公司的请求权,均属于期待权,还不能成为可以诉请强制履行的权利。
4.可以。新新公司的原股东在《项目合作协议》中承诺承担保证责任,是完全可以的。只要保证是基于原股东的真实意愿,不存在无效或可撤销情形,就是有效的。
5.可以。刘某、王某是阳阳公司委派到新新公司的董事。我国《公司法》第106条规定了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可以委托他人投票,且并没有规定有限公司的董事必须亲自行使职权。按照委托合同的一般原理,董事出席董事会和表决也是一种可以委托他人的事务,因此刘某、王某作为董事也可以将投票权委托给陈某行使。
6.本题有两个假设前提,即梓安有限合伙企业对新新公司的债权成立,且李某可以顺利退伙,在这两个前提下,本题考察退伙的结算问题。依据《合伙企业法》第52条的规定,退伙人在合伙企业财产份额的退还办法,由合伙协议约定或者全体合伙人决定,可以退还货币,也可以退还实物。据此规定,退伙结算首先应由合伙协议约定,但在合伙协议无约定的情形下,法律允许结算货币或实物,对于未来或现实的债权能否作为结算财产立法并没有规定。如果有限合伙人李某愿意接受当然无可厚非,但是李某即便可以顺利退伙,也有权拒绝这种特殊形式的退伙结算。
7.可以解除。《项目合作协议》或风险投资合同的解除,需要按照合同解除的一般规则进行判断。本案中因项目停滞,实际上已经符合了《民法典》第563条第1款第3项根本违约的情形,也符合当事人约定的解除情形,因此可以解除。但解除合同仅在合同当事人之间发生法律效力,即使解除了《项目合作协议》,阳阳公司作为新新公司的股东仍应按《公司法》规定的减资程序或股权转让/回购方能合法退出新新公司。
8.不可以。本案《项目合作协议》是有效的,即使公司章程对于某些事项未规定,但《项目合作协议》约束各个签约方。事实上,《项目合作协议》也对公司章程形成了补充。故新新公司不能以章程没有约定为由抗辩阳阳公司的退出,而应以《公司法》规定的股东合法退出路径抗辩阳阳公司的退出请求。
【扩展分析】深刻理解和把握公司合同
通过本案的学习,我们应该对风险投资的基本情况有所了解。本案涉及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公司合同。公司合同的类型非常多,除了本案的《项目合作协议》,各类股东之间签署的协议都可以归为公司合同。公司合同综合了《公司法》以及《民法典》的合同规则,在法律适用方面较为复杂,在实务中风险点和争议都比较多。2019年11月发布的《九民纪要》中关于对赌条款的规则为我们很好展现了如何协调公司法作为组织法的强制性和合同法任意性的冲突,那就是“公司的归公司、合同的归合同”,在法律适用方面能用合同法解决、不需要用公司法解决的问题,比如合同的效力、合同的解除等,就运用合同法的规则;但是如果需要应用公司法来解决,比如减资、分红、股权回购,则仍应适用公司法。如此,法律适用很可能造成公司法的规则优先于合同法的规则,这与公司法的强制性优于合同法的任意性、公司法作为组织法涉及主体利益的广泛性以及公司资产是全体债权人的责任财产等公司法的原理休戚相关。
你可能感兴趣的试题
最新试题
【案情】 黄三(16周岁),李四(19周岁)殴打王五并致王五重伤一案,经W市公安局侦查终结后,于2014年3月16日,移
【案情】 2017年4月14日,户籍位于丁县的张某乘坐注册地在丙市的西方航空公司航班从甲市前往乙市,在甲市机场托运了一个
【案情】 2015年,向某(女)利用担任某供电公司(非国有)出纳员的职务之便,多次动用自己保管的公司账上资金用于赌博。2
【此题为商法或行政法二选一选做题】 (一) 【案情】 绿野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野公司)成立于2008年,股东
【案情】 2018年3月3日,李某(女)与郭某(男)登记结婚。2019年,郭某以自己的名义购买了涉案建筑面积为45.0
材料一:2021年2月27日,经党中央批准,全国政法队伍教育整顿动员部署会议在京召开。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政法委书记
【案情】 2023年1月,甲公司被乙公司起诉至西河区法院,乙公司主张解除与甲公司的《设备买卖合同》并要求甲公司承担违约责
【案情】 王某于2020年2月28日在东山市设立甲公司,王某作为甲公司的唯一股东并担任甲公司经理。之后,王某于2021
【案情】 某日晚,甲正在马路上盗窃自行车,被路过的乙、丙、丁三人撞见。三人为获取钱财,把甲带到路旁公园将其暴打一顿,强
材料一:中国式现代化,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现代化,既有各国现代化的共同特征,更有基于自己国情的中国特色。 ——中
